观察|美伊霍尔木兹海峡博弈背后:“扼喉战争”时代到来了吗?


随着美国总统特朗普展现想从中东“抽身”的姿态,以及伊朗加强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利用”,此次海湾战事不仅关系全球经济的走向,也引发了舆论对未来战争思维越来越多的思考。
据新华社报道,伊朗最高领袖外事顾问韦拉亚提2日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表示,“霍尔木兹海峡对世界开放,但将永远对伊朗人民的敌人及其在中东地区的基地关闭”。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当天说,伊朗将采取必要行动以防止霍尔木兹海峡被用于针对该国的军事侵略,并强调相关措施完全符合国际法。
前一天,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发表声明称,霍尔木兹海峡局势处于其“完全掌控”之下。而在当地时间3月30日,伊朗议会国家安全委员会通过了拟对霍尔木兹海峡通行船只收费的法案。
与此同时,美国总统特朗普当地时间1日晚在白宫发表讲话说,美国几乎不需要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进口石油,那些需要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获取石油的国家必须“自己负责维护这条通道”。他近期已表示,即使霍尔木兹海峡仍关闭,也愿意结束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
华盛顿智库阿拉伯海湾国家研究所(Arab Gulf States Institute)伊朗问题专家阿里·阿勒福内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伊朗因美国实施的制裁而面临严重财政压力,亟需外汇。伊朗政府似乎在战略性地利用这一局面惩罚美国盟友,同时奖励那些与华盛顿反伊朗运动保持距离的国家。而美国似乎正在破坏其曾参与建立的二战后国际秩序的某些要素,这可能导致地缘政治紧张加剧、冲突风险升高以及全球贸易交易成本上升。
“说服伊朗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最佳方式是结束战争,欧洲国家和海湾国家或许会在幕后通过政治斡旋等方式发挥作用。美国等国家可以单方面宣布开放,但无法解决船只安全通行的实际问题。考虑到伊朗可以随时开展破坏行动,这个问题没有纯粹的军事解决方案,必须通过结束战争和某种政治安排来解决。”美国智库中东研究所高级研究员、《解读伊朗外交政策》(Decoding Iran‘s Foreign Policy)作者罗斯·哈里森对澎湃新闻表示。
伊朗石油出口量比战前还多
霍尔木兹海峡连接波斯湾和阿曼湾,是多个中东主要产油国原油出口的必经之路,通过该海峡运输的原油约占全球石油运输总量的五分之一。
在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之后,伊朗逐步升级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行动。在3月24日发给国际海事组织176个成员国的一封信中,伊朗政府表示:“非敌对船只,包括属于或关联其他国家的船只,只要不参与也不支持针对伊朗的侵略行为,并完全遵守已宣布的安全和安保规定,经与伊朗当局协调,即可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据塔斯尼姆通讯社等伊朗媒体3月30日报道,伊朗伊斯兰议会国家安全委员会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管理方案,确立伊朗武装部队的管控角色,明确禁止美国、以色列以及对伊朗进行单边制裁的国家的船只通过该海峡。计划内容还包括,以伊朗里亚尔形式实施财务安排和收费系统,与阿曼合作制定相关法律框架。
据行业媒体《劳氏日报》报道,海事数据显示,在获得伊朗政府授权并经过其领海航线后,相对少数的船只得以通过该海峡。据称有一艘船支付了200万美元的通行费。
在哈里森看来,伊朗的做法旨在传递信号,展现其拥有可随时动用的筹码。“伊朗想表明这种话语权不仅作用于美国,还作用于全球经济。这种影响力可以以收费的形式体现,也可以通过部分或全面封锁海峡来实现。这是非对称实力的体现,因为伊朗深知无法与最强大的军事力量正面对抗。”哈里森说。
根据大宗商品和航运数据平台Kpler截至3月26日的数据,伊朗本月石油日出口量约为180万桶,比2025年的平均水平增长近8%。分析显示,这可能为伊朗带来了数亿美元的石油收入。相比之下,伊拉克当月的出口量与2025年的水平相比下降了80%以上,而沙特的出口量比去年的平均水平低了四分之一以上。
阿勒福内认为,限制海峡通行权似乎符合伊朗的利益,且没有迹象表明伊朗打算放弃这一筹码。伊朗的政治与军事精英一直就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的可能性发出警告,表明这一策略并非仅由军事部门推动。即便在战术层面存在分歧,但在面临所谓的生存性冲突时,该国精英层可能正日益团结。
《经济学人》报道称,与大多数石油国家一样,伊朗的石油出口名义上由国有石油公司——伊朗国家石油公司(NIOC)负责,但实际情况却不是。在一个外汇短缺的国家,石油提供了一种流动性,从外交部到警察部门,政府各派系都会被分配到一定数量的石油进行出售,一些宗教基金会也拥有石油配额。这些机构由大约20位高层人士控制,其中很多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有联系。
有统计表明,在战争爆发后的第一个完整月份即3月,平均每天只有不到六艘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战前的日均船只通过数量为135艘。本月驶离海湾的110艘船只中,超过36%为受制裁的伊朗船只或所谓“影子船队”成员。在35艘离港油轮中,21艘与伊朗有直接关联——而其余大多数则前往与德黑兰关系友好的国家。
“霍尔木兹海峡有选择性地对‘友好国家’(如中国和印度等国)保持开放,而对敌对国家则予以关闭,这种做法既是为了展示控制力,也是为了表明他们并非鲁莽行事,他们是在战时采取有选择和有战略性的做法。如果全面封锁海峡,反而会被视为更加鲁莽的做法。”哈里森分析道。
“只需要一架无人机、命中一次,一切就结束了”
目前,霍尔木兹海峡由直接听命于伊朗最高领袖的革命卫队海军负责控制。这支部队拥有大量火箭发射器、潜艇和无人水面舰艇以及其他非常规武器,能够轻松锁定试图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
与此同时,革命卫队控制着沿海岸线分布的设防岛屿群,从而实现对霍尔木兹海峡的监视。中山大学国际翻译学院副教授埃纳亚图拉·亚兹达尼等研究人员曾撰文指出,伊朗目前控制了阿布穆萨岛、大通布岛、小通布岛、亨加姆岛、格什姆岛、拉腊克岛和霍尔木兹岛7个岛屿,构成了霍尔木兹海峡的“拱形防御”链条。

其中,阿布穆萨岛、大通布岛和小通布岛位于“拱形防御”链条的西端,对于控制霍尔木兹海峡至关重要。这三座岛屿之间距离较短,且大部分区域水深较浅,导致途经的大型军舰和油轮容易成为革命卫队快速攻击艇、布雷舰或无人机的攻击目标。
保守派外交政策智库“保卫民主基金会”的一份报告称,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去年表示,正在加强其在阿布穆萨岛、大通布岛和小通布岛上的存在。美国国防情报局估计,伊朗武器库中拥有超过5000枚包括系留水雷、沉底水雷和帽贝水雷在内的水雷。
在此前提下,美国在打通霍尔木兹海峡上似乎存在两种军事选择:夺取领土或在该海峡部署大量海军力量。不过,即使是白宫正在考虑的有限地面行动选项,也可能造成美军大量伤亡,进而削弱特朗普的支持率。
美国战争研究所3月24日的一份报告称,美国以及以色列的战机已开始攻击伊朗的军事基础设施,包括阿布穆萨岛、大通布岛和小通布岛上的飞机库、港口和仓库。但夺取这些岛屿只是任务的一部分,美国仍需一支约1800至2000人的部队,才能确保伊朗无法再次使用这些岛屿。
目前,一支由擅长两栖登陆作战的海军陆战队员组成的特遣队已于3月28日抵达中东,拥有约2500名人员,另有约2000名伞兵也将陆续抵达。
哈里森指出,就目前情势以及伊朗可动用的手段来看,美国的干预无法真正实现霍尔木兹海峡的完全通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主要由商业公司运营,而航运保险公司在海峡也有利益关切。即使美国的军事力量出现,这片海域也会成为交战区,企业不会愿意冒险让船只通过。即便美国以某种方式控制住了海峡,伊朗也可以采用水下无人机等任何袭击方式。”
“如果伊朗无法直接控制海峡,他们很大可能采取破坏行动,且成本极低,只需要一架无人机、命中一次,一切就结束了,其他船只将不敢通过。因此,美国必须与伊朗达成协议,无论是正式协议还是非正式协议。”哈里森分析称。
随着霍尔木兹关闭时间不断延长,美国及其盟友所承受的压力也日益增大。连日来,特朗普持续施压北约盟友“介入和处理”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并多次对英国等盟友不参加美国对伊朗军事行动表示不满。
与此同时,阿拉伯国家官员向媒体透露,阿联酋正准备协助美国及其他盟友通过武力控制霍尔木兹海峡。一名阿联酋官员说,阿联酋建议美国、欧洲及亚洲国家组建联盟,以武力控制海峡。阿联酋正在研究如何在海峡安全方面发挥军事作用,包括协助清除水雷和提供其他支援服务。
阿勒福内认为,目前似乎没有任何行动方能够长期可靠地重新开放并确保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在此前提下,伊朗在与能源出口国和进口国谈判时均获得了强大的筹码。
在哈里森看来,保持霍尔木兹海峡的长期开放不存在太大问题,关键在于伊朗需要感到本国的长期安全得到保障,且双方互有让步。伊朗方面也需在互不侵犯、导弹和核问题谈判等方面做出承诺。
“扼喉战争”模式开启?
根据标普全球市场情报的数据,目前超过480艘油轮被困在霍尔木兹海峡一侧的波斯湾,另有超过300艘在海峡另一侧的阿曼湾闲置待命。
伊朗控制海峡的影响主要体现在石油市场,本月布伦特原油价格上涨了近60%,并变相为伊朗提供了外交杠杆。连日来,印度、土耳其、巴基斯坦和泰国等石油进口国已寻求伊朗批准船只通过,缓解严重的能源紧缺。
白宫也不得不做出让步以稳定油价,甚至暂时豁免了对部分伊朗海运石油的制裁。美国财政部下属的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3月20日发布通用许可文件,允许截至当日已经装船的伊朗原油和石油产品交付和销售。
《油轮战争:两伊危机期间对商船的袭击》的作者之一、历史学者马丁·纳维亚斯指出,霍尔木兹海峡持续近三周的关闭,是自20世纪40年代中东地区成为产油区以来最严重的一次。
这种情况在上世纪80年代的两伊战争中早有体现。伊朗和伊拉克均以波斯湾的石油运输为目标,由于伊拉克袭击伊朗的石油出口,伊朗的报复不仅针对伊拉克的航运,还瞄准了中立船只。其间,超过400艘油轮和商船遭到袭击。
前委内瑞拉外交官阿尔弗雷多·托罗·哈迪撰文指出,近期霍尔木兹海峡的冲突凸显了关键海上咽喉要道的脆弱性。与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一样,这些战略通道正面临持续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对全球供应链构成威胁。与此同时,新兴的北极航道或将重塑海上航运格局,有可能挑战传统权力中心的主导地位。
地缘战略分析师兼自由撰稿人伊姆兰·哈立德提供了另外一种思路。他近日在《日经新闻》撰文称,几十年来,现代经济的逻辑建立在海洋霸权之上,但霍尔木兹海峡的关闭使山地路线变得尤为重要。这种转变在喜马拉雅山脉的高海拔走廊地带体现得尤为明显。如果亚洲已无法再依赖稳定的沿海贸易,那么喜马拉雅路线正逐渐成为亚洲大陆发展的必然选择。
哈里森特别强调,接下来需关注另一国际航运要道,即曼德海峡所面临的风险。曼德海峡是连接红海和亚丁湾的海峡,是沟通大西洋、地中海和印度洋的“咽喉”,被称为连接欧亚非三大洲的“水上走廊”。
也门胡塞武装政治局成员穆罕默德·布海提近日称,为支持伊朗,该组织可能封锁曼德海峡。如果不得不关闭曼德海峡,也门胡塞武装只攻击那些参与袭击伊朗、伊拉克、黎巴嫩和巴勒斯坦的国家的船只。
随着2023年胡塞武装引发红海危机,“扼喉战争”(Chokepoint Warfare)这个地缘政治和军事战略术语被越来越多地提起,其核心逻辑在于通过控制关键的海上交通要道即“扼喉点”来切断对手的能源、贸易或军事补给,从而达到战略威慑或取胜的目的。
哈里森指出,作为一种非对称战争的典型形式,封锁战略常被缺乏其他手段、需要以此作为筹码的国家所采用。如果封锁手段被纳入某些国家的安全战略,那么未来确实有可能再次出现类似情况。
“伊朗以封锁海峡为筹码与美以博弈,利用这种干扰手段为本国谋取优势,这种思维方式已成为其国家安全战略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最近一次塑造伊朗国家战略思维的战争是两伊战争,当前伊朗高层的战略原则和战略思维都源于那场战争。在不久的将来,当前冲突势必将塑造伊朗下一代领导人的战略思维。”哈里森说。
澎湃新闻记者 黄粤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