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战火烧向航运保险,海湾地区战争险全面停保
来源:华夏时报

作为连接欧亚非三大洲的战略通道,中东地区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正以超出预期的速度传导至全球航运保险市场。霍尔木兹海峡这条全球最繁忙的能源运输咽喉,近期因军事冲突升级而面临前所未有的保险真空压力。
近日,多家国际海事保险商相继发布取消通知,终止针对海湾地区运营船舶的战争险保障,新的条款措辞明确,将伊朗及伊朗水域,包括其离岸十二海里以内的沿海水域,以及整个波斯湾及其邻近水域所产生的所有战争风险索赔,统统列为除外责任。
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在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短期看,这具有区域性临时调整特征。从长期和全球视角而言,这是全球航运保险定价逻辑转变的信号。中东局势升级使地缘风险成为战争险定价的核心因子。
保险市场作为风险分散的核心机制,其收缩信号正在引发连锁反应,最终将通过运费、大宗商品价格等渠道传导至全球经济的各个角落。
海湾地区战争险保障取消
战争险作为海运保险的附加条款,通常为船东因战争、罢工、恐怖主义等行为遭受的损失提供赔付。这一险种不能单独投保,需要与船舶保险、货物运输保险等主险组合使用。
此次多家保险商取消海湾地区战争险保障,直接触发因素是2月28日以色列与美国对伊朗境内多处目标发动的联合军事打击。尽管多数袭击目标位于内陆,但据报道伊朗多个港口亦遭袭,这标志着冲突已从内陆延伸至海上战略节点。
投资银行杰富瑞在3月5日发布的报告中称,当时报损的至少七艘船只可能给保险业带来高达17.5亿美元的损失。这一数字反映出冲突对航运资产的直接冲击已开始转化为保险机构的实际赔付压力。
与此同时,晨星(Morningstar DBRS)也在本月初的报告中预警,再保险公司可能会通过提高赔付门槛或削减承保能力来应对风险,这将导致直接承保人承受巨大压力,甚至对其偿付能力构成威胁。如果再保市场进一步收缩承保能力,直保公司将更难分散风险,可能引发更广泛的保障收缩或费率上调。
嘉德保险在3月1日发布公告称,已收到再保人发出的伊朗及波斯湾、阿拉伯海地区战争风险的保障取消通知,据此通知受影响的保险保障于3月5日相应取消。涉及的险种范围广泛,包括承租人保赔险保障、贸易商保赔险保障、承租人综合一般责任险、承租人扩展责任险、承租人燃油保障、承运人综合责任险、船舶固定保费船员保障、扩展船员保障、旅游经营者旅客责任险、绕航责任险、潜水员保障、船舶综合一般责任险、承租人使用损失保障、承租人运费损失保障、承租人利益保险等。
Steamship Mutual(轮船互助保赔协会)发出的战争风险保障取消通知则适用于所有承租人保障、在国际集团再保计划外另行分保的固定保费保赔险,以及任何包含战争风险的船东承租人附加险或扩展保障。但该协会也提供了一个“回购保障”的选项,允许船东以额外保费为代价,重新获得部分除外责任的保障,最高限额可达2亿美元。
“取消战争险保障的同时,保险公司仍提供回购保障选项,主要目的是满足已有合同中战争险剩余保障的需求,并为承保风险可控的特定货物或航程提供灵活选择。”北京大学应用经济学博士后、教授朱俊生指出,其定价逻辑基于特定航程风险溢价,结合船舶价值和货物类型动态调整,保费相对标准战争险更高。预计实际使用率整体不高,但在高价值航运和战略货物运输中仍有一定需求。
在江瀚看来,保险公司提供“回购保障”是为了满足部分高风险偏好或有特殊需求客户的需求,同时也可保留部分业务,避免客户完全流失。但他也认为,“回购保障”的实际使用率预计较低。一方面,高额保费让许多船东难以承受;另一方面,需满足武装护航等严格条件,操作难度大,多数船东可能选择绕行而非购买回购保障。
的确,保险市场的变动迅速传导至航运企业的运营决策。作为回应,马士基、赫伯罗特和达飞海运等多家航运巨头已宣布在另行通知前,所有航线均避开红海,改道非洲好望角。这一调整意味着船舶需绕行数千公里,航程显著延长,运力周转效率下降,直接推高运输成本。
丹麦航运公司Norden也暂停了所有涉及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新业务,显示出航运企业对这一高风险区域的规避态度。达飞海运还对通过该地区的集装箱加收了每箱2000美元至4000美元的“紧急冲突附加费”,这一额外成本将最终传导至货主和消费者。
集装箱承运商海洋网联船务首席执行官尼克松表示,全球约10%的集装箱船正卷入这场更大规模的滞留中,货物可能很快就会在欧洲和亚洲的港口及中转枢纽堆积如山。如果改道和滞留持续,全球供应链将面临新的拥堵压力。
再保人退缩是根本原因
国际航运涉及的战争险是一个多层级的风险分担链条。船东互保协会和商业保险公司是直接承保方,它们将风险进一步分散至再保险市场,而伦敦劳合社以及部分大型再保险公司往往是最终的风险承接者,形成了一套高度全球化的风险分散体系。
在这个链条中,再保险人扮演着“终极承接者”的角色,直保公司通过支付再保保费,将超出自身承受能力的风险转移给再保人。
当风险急剧上升,再保险人对战争风险的承保意愿也急剧下降,导致直保公司无法通过再保市场有效分散风险。如果直保公司继续承保高风险业务,一旦发生大规模赔付,将独自承担巨额损失,可能危及偿付能力。
“再保险在风险敞口收缩中承担着重要的风险分散与承保杠杆作用。此次事件中,再保险公司承保意愿下降,主要源于两方面。”朱俊生告诉《华夏时报》记者,一是风险定价难度增加,中东局势快速变化使损失概率和潜在赔付难以精准量化;二是潜在赔付规模不可控,高价值船舶和战略货物可能造成单一巨大损失,增加再保险公司承保谨慎性。
江瀚向本报记者表示,战争险承保决策通常基于航线区域的风险等级、船舶价值、货物类型和历史损失数据等核心指标。区域风险等级越高、船舶价值越大、货物越易受损、历史损失数据越多,保险商承保意愿越低。此次中东局势升级,触发了区域风险等级指标阈值。此外,历史损失数据也因近期事件而改变,如多艘油轮受损,让保险商意识到潜在损失可能大幅增加,所以集体收缩承保。
朱俊生进一步向本报记者指出,战争险定价模型主要考虑以下变量及权重:区域风险等级约占40%–50%,为最显著变量;船舶价值约占20%–25%;货物类型约占15%–20%;历史损失数据约占10%–15%,用于校准模型。在当前中东局势下,区域风险等级对承保可行性及保费水平的影响最为显著,几乎决定整体定价和承保策略。
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能源运输咽喉,每日经过的油轮承载着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贸易。一旦发生针对油轮的大规模袭击,涉及的船舶价值、货物价值以及由此引发的营业中断损失将是一个天文数字。对于再保人而言,这样的潜在敞口已经超出了可接受的风险偏好范围。
近期已有不少航运公司开始调整航线,部分油轮选择延迟航行或等待护航,也有船东暂时避开相关高风险航线。
中国船东互保协会于3月4日发布通函称,根据伦敦保险市场联合战争险委员会的最新决定,中东地区战争险除外区域的范围已被进一步扩大,新的保险安排已于3月8日生效。
所谓除外区域即被认定为高风险的海域,常规战争险将不再自动覆盖,船东必须额外购买附加险或为单个航次单独投保。在这种情况下,新的保险往往按单次航行来投保,不仅保费明显上升,对船舶航行、安全及运营方面的要求也更为严格。
在战争阴影下,这条全球最繁忙的能源通道,其航运风险成本正在悄然上升。在江瀚看来,未来,全球航运保险定价将更侧重于地缘政治风险评估,而非单纯的船舶价值等因素。保险市场基于风险收益原则运作,中东地区战争风险的不确定性和高发性,促使保险商重新审视定价逻辑,预计后续会有更多地区根据地缘风险调整保险定价。



